| 变幻无穷的画卷
千里川藏线的无限诱惑,也许就在于亲身走过那样的丰富和变化。一日之内,阳光与阴霾、高山与峡谷、激流与浅溪、巨石与沙砾、……天堂和地狱只在一线间转换,亲历其中,你才会知道自然伟力的深不可测,也只有亲历其中,人才会知道敬畏天地善待己类。而沧海横流的雪泥鸿爪,则在不经意间闪现,会令感慨生命的短促如白驹过隙。
11日这天阴霾满天,过康定时天就暗了下来,我一直期待着在翻越折多山时饱览秀色,可是仰头看山上迷雾中隐隐绰绰游动的车灯,我已经不指望看见什么了,谁知司机却说,要让我们看一个雪山。将信将疑之间,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疾驰,在一个转弯道上,我忽然惊见前面高高的天空中,有几块银白在灰白色云雾间闪现,坚硬、明亮,质感极强,在柔软的云雾里很突兀地耸立,仿佛硕大的山峰状的银锭立在棉堆里,昏暗中,那坚硬闪着丝丝缕缕的明亮,和灰暗的云雾对比出一种虚幻和玄虚,我大叫起来:“看,雪山!”不能确定间我脱口而出,一时间,大家都惊叹起来,果然是一座被云雾遮挡了身体的雪山,神奇地只在云雾中露出山顶,仿佛半空中的神的脸孔,让我们见识了虚无缥缈间的真实,惊鸿一瞥间转瞬即逝。弄得我直到半夜还在思量那一刻眼见的真假。
这一路,我们顺着三江并流地区辗转。金沙江在得荣境内,从一个拐弯处奔涌而出,在公路边的一个峡谷里,将定曲河的清澈转瞬融入泥沙俱下的浊流,其湍急,其激荡,其横流的霸道,其吐纳的张扬,在它毫不怜惜地吞没裹挟着温婉碧蓝的涓涓支流时,已尽显中华第一江的狂放气势,浩浩荡荡直冲向前,令人不由地去畅想它即将展开的万里征程的波澜壮阔;澜沧江是在我们离开梅里不久,开始陪伴我们的。舒缓、暴躁之性多变,清澈、浑浊之面交替,忽而眼前,忽而山后,飘忽不定地在滇西北高原深深地切割出一条峡谷,狭窄处如深渊,开阔处象浅滩,正午的阳光洒在水面上,像铺开了一江碎银子,在延绵不尽的高山之间扭动着身躯。怒江则始终如同它的名字,危崖壁立,高峰夹峙,急湍甚箭,猛浪若奔,逼仄的峡谷里只见汹涌奔腾,肃瑟森然。三条纵流的大江,在这一片形貌独特土地上,勾勒出一幅恣意癫狂变幻无穷的巨画,那样的美丽是人所无法创造和复制的天然境界。
从澜沧江到怒江沿线,山势陡峻,公路在被切割开的山体上延伸,裸露的山的伤口里全大小不一的圆润的卵石。这样的高耸嶙峋的高原山峰,竟满怀卵石,真是很令人惊异,沧海桑田的变化无穷,由此可见一斑。尽管我们都知道青藏高原形成变迁的历史,但是,卵石在高山上的堆积还是会给人无法回避的冲击,在大地从水底隆起之前、之中的漫长岁月里,从砾石到卵石的各个形态,经历了多少打磨多少揉搓,现在我们看见的仅仅是它目下的静态,没有人知道这一变迁带给顽石的是怎样的过程。世界的深奥就在这不能见的隐藏之中,人生很短,没有人能亲历卵石的历程,感知的仅是一瞬间,而这样的一瞬也由人的感悟力来决定丰富与否。其实每一个人何尝不是如此?哪一个不是被遍体锤炼过?辉煌也好,黯淡也好,人生过程再热闹也注定是深深的孤独,只有自己知道经历的一切和带给自己的结果,给人看见的往往都是不甚真实的表象,就像我们在高山体内看见的卵石的圆润。
一路走过,18日的怒江山的大“之”字公路最让人叹为观止,从山顶往下看,灰白色的道路从高往下,顺山势左右蛇行地扭动,人说有九十九道弯曲,我们没有去数,但从一座山上走下来要这样曲折迂行,千转百回,却是第一次,自然的不可测和人类的耐心在这里都得到了充分显示,左转右转地回旋了大半天,抬头看去,我们车子碾过扬起的烟尘还没有散尽,离开山头其实并不远!还得转下去。灰头土脸地,我们终于转到了八宿。 |